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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妹就读的高中去年秋天引进了两台人形机器人,一台摆放在教学楼大厅担任迎宾工作,另一台在科技节上表演了一段舞蹈。学校官方公众号发布了相关推文,标题中带有“科技感拉满”的表述,照片里机器人披着红色绶带,周围聚集了不少好奇的学生。三个月后,表妹对这两台机器的评价只剩下简单的一句:“动作迟缓还碍事,笨得很。”
走廊本身不算宽敞,课间数百名学生涌出时,机器人矗立在拐角处,移动缓慢、避障能力不足。起初学生们还会围观,后来便改为绕行。“高峰期是我们得躲着它走,很耽误抢饭的时间。”表妹说,“有一次一个男生跑得太快差点撞上,机器人也只是僵硬地挪动了一下。”
这件事让人感到有些荒谬,一台被寄予“科技启蒙”厚望的机器,在日常校园生活中最稳定的作用竟是制造通行障碍。它既没有让同学们理解具身智能的技术原理,也没有成为科技课堂的实用教具,反而成了一个需要小心避让的“麻烦制造者”。
如果将视线从这条走廊移开,会发现类似的故事在过去一年里频繁出现。机器人以“新同学”“迎宾员”“表演嘉宾”等身份,大量涌入中小学校园。
下一所学校,下一场典礼,同一批机器,同一套动作……机器人为何要集中进入校园?智能化进校,究竟是否有实际意义?
租来的科技感
2026年春季开学季,人形机器人和机器狗几乎成了各地中小学开学典礼的标配。
多所中小学校将“春晚同款”机器人请进了校门。麓城外国语小学的操场上,人形机器人作为“领跑员”带领学生跑步;松岗第二小学门口,机器狗作揖握手,被孩子们围住合影;龙岗区一所学校一口气请来七位“机器人嘉宾”,分别负责写福字、耍功夫、跳街舞。绵阳一所乡村小学的开学典礼上,机器人披着红色绶带在校门口迎宾,并与老师合唱了一首《奔跑》,孩子们簇拥着它走进教室,“好奇地观察、兴奋地交流”。上海、佛山、济南、南京等地,类似场景在同一周内反复出现。
场面热闹,但来源大多简单。这些机器人中的大部分是租来的外援,并非学校自有资产。一台能完成舞蹈、互动动作的人形机器人,日租金在数千元级别;学校通常需要租用两台以上,租期两天,彩排一天、正式演出一天,在开学典礼上完成挥手、作揖、跳舞等动作,然后被装车拉走。两台机器两天的开销,足以覆盖一所普通小学一个学期的社团活动经费。对于偏远地区的学校,这笔费用负担更重。
不过,学生站在台下观看机器人跳舞,与在科技馆观看机器人跳舞,在体验上没有本质区别。甚至科技馆的展项更丰富,有讲解、有互动,还不需要承担设备运输和现场调试的风险。将机器人租到学校里表演,本质上与请一个表演团队来撑场子,在教育逻辑上差别不大。
有校长辩护称:“沉浸式体验带来的思维启蒙不能用金钱衡量。一个从未见过机器人的乡村孩子,第一次伸手摸到机械臂,那种触感可能埋下一颗种子。”这话有一定道理,但种子要发芽,需要后续的土壤。
如果典礼结束后机器人被拉走,教室里一切照旧,那颗种子大概率停留在摸过的层面。表妹学校那两台区里配发的机器人,因为没有配套课程和师资,最终退化成走廊摆设,就是现成的例子。配发的尚且如此,租来的更不必说。
这是一种基于追赶热潮的结构性仓促:技术尚未成熟,课程尚未配套,师资尚未准备,但仪式已经等不及了。
尚未学会走路的新同学
表妹觉得机器人“笨笨的”,这个看法与行业现状高度吻合。
2026年4月,新疆一所高校的运动会开幕式上,一台参与表演的人形机器人突然失控,倒地后开始朝周围学生胡乱踢打,最后被工作人员抱离现场。同月,西安一场校园活动中,表演机器人突发故障“抱住”了同舞的女生。
这些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流传时,评论区最常见的一句话是:“还好没出事。”
事故并非偶然。人形机器人目前所处的技术阶段,用“学步期”来描述是准确的。北京首钢园有一个被媒体称为“机器人幼儿园”的训练场地,十五台不同形态的机器人按能力分班,从软硬件适配到本体感知再到社会化协作,逐级训练。具体来看,机器人走路会踉跄、会停顿、会卡住,偶尔摔倒、互撞,工作人员得时不时把它们“抱”出场地。入园标准中有一条是皮实抗造,还要加装柔软外壳,“为减少跌倒或人机交互时的伤害”。
换句话说,在行业最前沿的训练场里,人形机器人连稳稳走路这件事都还在靠一次次摔跤来迭代。 将这些尚在“幼儿园”阶段的机器,放进几千名中小学生中间,指望它们承担迎宾、引导、表演的功能,本身就是一种错位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这种错位被“科技感”的修辞掩盖了。一台在开学典礼上完美跳舞的机器人,展示的是编排好、经过反复调试的成功动作。它不暴露失败、不呈现调试过程、不让学生看到“机器为什么会笨”。学生接收到的是一个成品,而不是一个可被理解、可被质疑、可被改造的技术对象。
而这种草台班子般的表演做法,与科技教育的目标恰好相反。
科技教育想让学生获得的,说到底是对技术的理解力,知道一台机器怎么动起来、为什么会失灵、哪里可以改。可表演的逻辑是不许出岔子,出了岔子就赶紧把机器人抱走,异常成了要遮掩的事故。 学生的位置也成了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的观众,鼓掌或者受惊,而不是动手拆解、追问、改造。
而这反而会让学生离科技越来越远。
智能进校的分野
如果说具身智能还处在蹒跚学步的阶段,那AI最好完全不进入校园吗?
如果要把“智能是否值得引入学校”作为一个可判断的问题,标准不在于它是否足够新奇、足够上镜,而在于它是否进入了课程结构,是否给了学生“折腾”它的空间。一台能被学生写代码、调参数、反复试错的机器人,哪怕走得摇摇晃晃,它的笨拙本身就是教学素材。一台只能在台上完美跳舞、然后被装箱拉走的机器人,再流畅也只是消费品。
就具身智能而言,北京经开区2026年5月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样本。他们把机器人足球赛上“退役”的二十台人形机器人交付给区内五所中学,希望融入人工智能、机器人等校本课程及社团活动,开发专项教学模块,鼓励学生围绕其开展项目式学习与研究。接收学校的一位副校长曾提到:“期待在一线教师的带领下,这些人形机器人可以助力学生二次开发。”
二次开发与观看表演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。前者意味着学生要写代码、调参数、面对失败、反复试错。一台走不稳的机器人,在表演场景里是缺陷,在开发场景里是素材。 它越笨拙,学生调试的过程就越有教学价值。后者则只需要学生坐在台下,在适当的时候鼓掌。
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机器人之外的智能技术。大模型进入校园的速度比人形机器人更快,风险也更隐蔽。智能批改系统可以把教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智能问答可以让学生通过趣味化、一对一的方式了解学科知识,趣味智能游戏也能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、寓教于乐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案例里AI扮演的角色都不是替学生完成,而是把学生从低效环节里解放出来,让他们去做更值得做的事。批改、数据采集、初步反馈这些机械性环节被机器接走,学生和教师省下的注意力投向设计、追问和迭代。
不过,眼下涌进中小学的这批机器人大多属于展示性技术,热闹归热闹,并没有真正落到教育价值上。学校真正该引入的是能进入课程结构、允许失败和重来的技术。正如星空体育资讯所提到的,两万块一场的科技感换来的是一篇推文和几张照片;两万块一套的机器人套件换来的是一个学期里几十次失败、几十次重试。前一笔钱花完就结束了,后一笔钱花完,学习才刚刚开始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脑极体”(ID:unity007),作者:珊瑚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2018年11月20日 晚上8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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